相机与阿兹海默症
清明将至,我随着家人回祖屋一趟。再踏入此地,孩子已蜕变成少男。
老家共有一厅三房,生前爷爷所居住的房间最靠近厨房。我轻轻推开房门,锈蚀多时的门把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拉开米黄色窗帘布的那刻,原本光线昏沉的房内顿时明亮起来。日光里飘散着许多细微的尘埃,仿佛过往的一切离我不远,时间就滞留在此刻。
从窗口望出去,便看见隔壁家的孩子们正在围在一块儿玩扮家家酒,玩乐时伴随着喧嚷的笑声。现在是中午时分,正是主妇们在厨房里忙着张罗午餐的时刻。主妇们隔着窗口互相嘘寒问暖,一边做饭一边聊天说地。交错的说话的声和锅铲来回相互摩擦的声响充斥着整条空旷的老屋后巷。后巷的热闹让我觉得屋内的气氛显得特别寂寥。
我盘坐在房内的书架前,从书架下的抽屉拿出一个月饼盒。铁质的月饼盒四四方方的,盒子上的色彩敌不过时间的抛光打磨,早已斑驳不堪,已失去昔日绮丽的色泽。月饼盒犹如一个时光胶囊般,里面装着许多当初小心翼翼保留着的时光记忆。我稍微使力打开许久未被打开的铁盒,盒子里装着一台中古相机和许多开始泛黄的相片与底片。
在模糊零碎的童年记忆里,关于爷爷的部分甚多,尤其是他送给我中古相机。相机里记下我先前在租屋与爷爷生活的童年时光。小时候的我经常喜欢拿着相机四处乱拍,不断记录着生活中的琐事,例如在屋外带着小鸡成群出来觅食的母鸡、随风摇拽的椰树、正在看报纸的爷爷、正在厨房做饭的母亲、被母亲捏耳朵的邻家孩子……。这台相机陪伴着当时懵懵懂懂的我,去探索这色彩缤纷的世界。由于我平日无事就出门去四处乱拍,以致底片不消一周时间就被用光了,经常搞得爷爷不知该如何是好。记得有一次我毫无节制使用底片的事不小心让母亲知晓,母亲气得抓起身旁的鸡毛扫然后直接在我臀部上印上了许多潦草的花纹,痛得我泪眼汪汪,到最后是爷爷帮我在臀部上涂药。
我喜欢乘坐在爷爷的那辆老牙摩托车,带着我四处溜达。虽然说爷爷的老爷车车速缓慢,不过我很享受这种乘着风自由自在四处游走的感觉。唯独不喜欢的是摩托车那表面布满泥泞和油渍的烟管喷出的黑烟,就像坐在茶餐室里的老烟枪呼出的一团团二手烟般呛鼻难闻。
我忘了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爷爷骤然间就变了个模样。他开始脾气变得暴躁,开始忘记我们的名字,开始忘记回家的路,开始慢慢忘记许多日常生活中的大小事物。过了不久,父母发觉事态严重,二话不说就带了爷爷去了一趟医院做体检。之后,我在经过父母房门的时候听见他们的对话,大意是说关于爷爷的病情,很像是得了叫阿兹海默症的慢性疾病。我偷偷去问了父亲什么是阿兹海默症,父亲只是简单的告诉当时年纪尚小的我,爷爷他记不得许多东西了,不能像从前那样骑摩托车载我四处溜达了。
当时我还去了隔壁家找爷爷的邻居兼老相识—咖喱叶婆婆,想问问看她有什么办法能够治爷爷这个病。我会叫他咖喱叶婆婆是因为母亲经常要煮咖喱之前都会叫我去跟婆婆要一点咖喱叶回去,而且家人并没有告诉过我关于她确切的称呼,所以我就自然而然之下就叫她咖喱叶婆婆。 婆婆听我诉说了关于爷爷的情况之后:说“你爷爷他得了这种病其实也不完全算是件坏事,能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情也算是一种福份哦,孩子。”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阿兹海默这个贪婪的窃贼竟然残忍到就连爷爷的言语以及自理能力都一并窃走。此时的爷爷,已经退化成一位需要别人帮忙把屎把尿、只会牙牙学语、时不时还会发起小孩脾气,成了一位不折不扣的大婴儿。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阿兹海默这个贪婪的窃贼竟然残忍到就连爷爷的言语以及自理能力都一并窃走。此时的爷爷,已经退化成一位需要别人帮忙把屎把尿、只会牙牙学语、时不时还会发起小孩脾气,成了一位不折不扣的大婴儿。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阿兹海默这个贪婪的窃贼竟然残忍到就连爷爷的言语以及自理能力都一并窃走。此时的爷爷,已经退化成一位需要别人帮忙把屎把尿、只会牙牙学语、时不时还会发起小孩脾气,成了一位不折不扣的大婴儿。
对我而言,最让我心酸的是明明最亲爱的爷爷就在我眼前,可是在他的记忆里却完完全全寻获不到关于我的蛛丝马迹。
爷爷被这难缠的疾病折磨了好几年之后,这个窃贼最终化身为黑白无常,在宁静的夜里悄悄地带走了爷爷。隔天早晨特别宁静,没有听见烦人的敲门声、翻东西的声响、再也听不见碎碎念的声音。
爷爷头七那天,养在我床边的鱼缸里的金鱼翻了鱼肚白。我检查了鱼缸一遍,水是在几日前替换的,早上洒的饲料还留有残余,一切都没问题。我曾听说金鱼只有七秒的记忆,所以就算一直盘旋在鱼缸里,望着十年如一日的场景它并不会觉得乏味。金鱼呼出的气泡犹如不断从爷爷的大脑中蒸发的记忆。它的死亡,或许只是个巧合,抑或是它感应到了爷爷的离去,深怕爷爷孤身在黄泉路上,于是就拼命的吃饲料,一直撑到被噎死为止。
爷爷和金鱼被埋后,我才开始明白死亡的意义。
在接下来的日子,相机开始出现许多毛病,怎么修也修不好,某天相机不知怎么的就失灵了,宣告报废,仿佛这台相机是应爷爷而存在的。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咖喱叶婆婆的确切名称。或许我曾在无意间听说过,不过在搬家之后,已经和那台已经失灵的中古相机一同被遗留在祖屋里。
或许就像咖喱叶婆婆所说的,忘了某些事情不一定是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