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
年末,天气渐凉。近日大雨频繁,酷暑尚未远去,仍在过渡期,不过至少比起以往几个月凉快多了。
夜尚未耗尽,刚亮的天空像是褪色的红酒般慢慢被晨光漂白,过了没多久天空就被的乌云给覆盖了。上空暗流汹涌,蠢蠢欲动,猝不及防可能随时下一场大雨。
我坐在巴士靠窗的座位中,踏上归途。窗外的风景就像电视银幕的画面般不停地流动,在不断地倒流着刚来时所看见的面貌。路途漫漫,巴士不停地晃荡,强烈的睡意不断地在侵袭我的意识。我在半睡半醒中反复合开双眸。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满月的婴儿般,酣睡在上下不停摇晃着的摇篮里。在这些醉生梦死的时刻里,映入眼前的是现实抑或是幻象。在抽离现实的刻度里已没有再证实的必要了。
对于城市的情感与记忆,在刚步入少年不久后就开始慢慢在我的意识中建立起。对我而言最熟悉不过的,莫过于窗外所看见的人与物。城里的每个人与物都在窗外不断闪过。繁华大厦与行色匆匆的人们处处皆是,我未能及时看清他们一个个的脸孔。就像来不及对焦的相机,即使把这一幕幕都记录下来了,他们的脸孔就像身后的背景般那样的模糊,用尽全力也无法勾勒出他们的轮廓。一座座矗立在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如此的招摇壮观。它们犹如电视机里选美节目的佳丽们那样,相互比较看谁较有吸引力能吸引路人的目光。
城里的许多事物,瞬息万变,变化的速度快得让我差一点喘不过气。所有的存粹已经与其他的元素搅合,看似简单却又错综复杂,就像我没有学过的高级数学般隐晦曲折。入夜的城市,绚丽的灯光遮蔽了人们在夜里的孤独与寂寞。城里的光害很严重,仰头一看,天空看起来就像酗酒的人们那样满脸通红,醉得看不见星星在何处。没有星座为迷失在霓虹灯下的人们指引方向,他们无论如何都走不出这孤寂的漩涡之中。
在这熙熙攘攘的大迷宫里,看着每个与我擦肩而过的路人。我对未来感到焦虑、迷惘,不知该往何处走。感觉自己仿佛被这个世界边缘化般,像是漂浮在汪洋之中的一个塑料袋,独自一人漫无目地在人群中载浮,载沉。
比起我走在路上时所看见的那些在阳光底下步行的上班族与学生们。我时而也会看见那些与纸皮相互依偎的人们。他们多数都居于阴暗的一角。较有机会能看见的是栖息在桥底下的流浪者们,有的身体覆盖着纸皮,横躺在桥底下的人行道旁;有的则满脸倦容、神情呆滞地望着来往行驶的车辆。从他们的眼神中能感觉到,他们像是溺水的人般,渴望能在命运的轮回中,找块能救命的浮木,安度余生。
我走过的城市,其中也包括新加坡。那里是个先进的国度、有整洁的社区环境,住在那里人们都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当时去到甚少有机会运用到中文沟通的商业场所时,我对周遭的一切感到胆怯,如履薄冰,不敢与他人言语一句。生怕自己薄如蝉翼的英语水平脱口而出会让人见笑。
有一次,我在商场逛累了,找了个位子坐下歇息。商场内人来人往,我坐下后不久有个华人大婶突然走到我面前,告诉我她想借我的手机打给她的亲人。当她提出这个要求时,我内心忐忑地紧紧握住手中的手机,内心顿时陷入两难的状态。明明是那么简单的选择题,我却迟疑了。最终,是我的疑心赢了。我以我不是本地人,拨打不到当地的电话号码之类的的理由敷衍她。之后我看见她无奈地走向他人。或许是犯罪集团和骗子的新闻看多了,有时候作出这样的抉择时,多少会对当事人感到愧疚。也许是良心在作祟,事后再回忆起此事时我也会自问是否应该如此。
我曾读过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句是这样写的:“你在哪里降生,哪里就是你的故乡。你在哪里生活,哪里就是你的家乡。”
在他方,我开始懂得思乡。我开始想念家乡的环境。那种可以随时以自由地以中文和方言畅言的国度,即使自己的英语底子薄,马来文说得破破烂烂的,也没人会介意。对于家乡的思念,就像是脐带般与我的思想紧系着,身在他方时总会不断提醒着我。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乡愁吧。此时,我听见黄美珍悠悠地唱着:“我什么也不怕,只怕想家。”唱出了异地人在他方的心声。
其实也就是隔着一个海域的距离,这里的环境和自己家乡的大同小异。但毕竟身处在他方,在这里很难找出属于家乡味道。明明是同样的料理,但怎么样也尝不出家乡原有的滋味。
后来,我与城市来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走过的城市也不同,这些讯息与记忆进而变得愈来愈立体。每一座城市,都它独有的记忆与味道,就像标本那样,早已深刻记我的潜意识里。每一条街巷、每个路口,这些记忆也需要等到下次有机会再回访当地才得以更新。
我想起那些我曾在城里遇过的人们,哪一个是不想家的。乘坐在这趟青春期的末班车的我,常想着未来出城后,我会在哪一方过着怎样的生活。对于未来的困惑,此时已渐渐浮现,就像沸腾的水那样不断冒出泡来。未来看似遥远,其实不然。也许,我还未从醉生梦死的过往回忆中醒过来,未能及时反应未来可能发生的变化。
窗外大雨滂沱,周围的连绵不断的山丘与林区起了大雾,模糊了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