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彼岸
在密闭的升降梯里,可以感知身处的空间在缓缓上升,头上暖黄的灯光焗着每一个路过的人的情绪。人造光的用途,照亮是基本,暖心无非亦是。
潮湿的泥土气味四处弥漫,不过这几天这里都没有下过雨,很大可能是刚从附近的工地返回宿舍的工人们所遗留下的。
升降梯停止运转,终于到了最高的楼层,再往前走多一段路,走上楼梯后便能到达楼顶。自从搬来这里后,这栋组屋的楼顶便是我能暂时逃离都市拥挤和压力的无人岛。
从高处俯瞰,比起平日日间的喧嚣与热闹,此时眼前的城静得像片海。平时公路上的车流还有驱车的引擎声在夜里暂时消声殆尽。
不远几百米处的嘛嘛档早已休业,只剩一盏白灯在闪烁。像是平日入了深夜还未肯入睡的都市人,瞬间成了孩子,安静地在路灯下酣睡。
每一扇在发光的窗户,像是鱼儿身上的鳞片。像我这样离家远航的人们,在子夜时分默默地用微弱的鳞光照亮着沉浸在深夜海底的城市。
再醉人的夜景,但却始终无法让我有归属感。越是靠近节日,愈是易被乡愁灼伤。
抬头便是月色,高耸的大楼中,唯有站在这里才能看得见夜空比较辽阔的面貌。月像朦朦胧胧,像是家的影像,看得见摸不着。近视般的模糊愈发严重,犹如酿酒般愈久愈发浓烈。
透过窗外看见的天空,与在楼顶上所见的其实没有不同。被困在那几坪的房间里已半月有余?或许不止。这段时间,睡与醒之间像是不断在换氧。今昔抑或何时已没有再纠结的必要,有谁还会在乎呢?
感觉世界被躺成了一片汪洋,记忆是一只又一只自由翱翔的飞鱼,缓缓地引领着身在他方的人不断洄游。
每一次确诊以及感染人数数字的攀升,像是夜里海面上汹涌的海浪般无不凶猛。疫情的肆虐带来了一波又一波的风暴,把离家很远的人困在了各自的孤岛上。
期间与家断开的连接,成了时间的断句。
原来不止大海,这座满是人与楼房的城亦会遭遇不测之风云。更从没想过那片靠家的海与身处的城竟然如此相似,但如今那里却已遥不可及。
何时能坐上返家的那趟公车,直到如今依然是个未知数。
而今口罩成了外出必戴的防疫配备。源于彼方的乡愁飘来的湿气在城里四处扩散,想家的人皆是过敏体质。能防尘防病毒的口罩,终究无法滤过想家的过敏原。
一切与靠海有关的记忆,都尝起来咸咸的,还有些许潮湿。
彼方在老家外晒在太阳底下的咸鱼,像是城里的楼房那样一排又一排。那里没有车流与人群的喧嚣,父母俩人各自身处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海风一直都那么的温柔,让住在靠海的我忘了季节的差异与更替。
海浪退潮后的晨曦,能看见海鸥与其他禽类在岸边周遭潮湿的海床上觅食。
最近它们因疫情带来的暴风雨而暂时栖息在虚拟程式里。它们对我说,被困在原地的人们都纷纷用社交软体豢养了许多能够帮忙递情的鸽子。
好在之前有教过在老家的父母亲如何使用社交软件来进行通话与视讯,让替我传递牵挂之情的鸽子不至于迷失在云端的迷宫里。
虽说能通过鸽子们与老家的父母相互倾诉心情,不过在这时刻终究无法与在彼方的他们一起相聚。云端上皆是鸽子飞过的踪迹。
社交软体的便利虽然能让我即刻捕获对方的当下的模样以及声音,为彼此的对话留下记录。但终究抵不过相聚和见面时,能够及时送上温暖的拥抱以及四目相互对视时留在对话过程中的温度。
每每打开社交软体,可见困在孤岛上,无法随处可去的人们,只好在虚拟程式上社群里的各种热闹之间漂流。
对于困在孤岛上的我们而言,今年的一餐团圆饭似乎有点像是白日梦般遥不可及。想家的人却无法在节日与家人共聚一餐,只能隔着四方的荧幕独自吃着一个人的团圆饭。
在孤岛上的人,除了四方发光体里的世界,感觉已经没什么可剩下了。若是将所有光源连在一起,会不会成为在彼方夜里看见的星座?
电梯里泥土的潮湿蒸发成了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灌溉着乡愁最汹涌的海域。独处的时间又被抛回房里,落在窗户的雨滴把时针的轨迹打得细碎模糊。
老家的灶火刚煮好菜肴时起的雾水持续笼罩归途的风景。饭桌上飘散着的咸鱼香味是回家的指引与期待。
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回老家看看他们俩老了。他们肌肤上的皱纹,是否像浪潮般多了几层?
